蹲在井上,手里攥着一把枪,双目呆滞地望着脚下那黑不见底的深井。
鲜血还残留在井道苔藓上,但摔下井道的人早已咽了气。
当少年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,登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“呜咽”,他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,而后疯狂地奔跑了起来。
“那年,我十七岁,刚刚离开故土,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。”李澜生第一次对谢三浪讲起自己的过往,他声音沙哑而沉缓,语气疏离而漠然,“当时,我在矿坑上遇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走私犯,他身上裹满了土榴弹,并威胁我,倘若开枪,那他必将与我同归于尽。我害怕极了,可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。”
谢三浪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景,也不知十八岁的李澜生为何会身陷囹圄,他有些不解地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李澜生一抬嘴角,脸上浮现起了一个讥诮的表情,他说,“后来,我发现那人身上的土榴弹根本没装引信,他是在用假货吓唬我。”
“在用假货吓唬您……”谢三浪眨了眨眼睛。
他隐约记得,当年在马帮中时,曾有老师傅说过,很多缺枪少药的走私犯会特地制作一些假榴弹,好在撞见“黑狗儿”的时候以此威胁脱身。
不少“黑狗儿”都着过这种道,但李澜生……他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,撞见了满身假榴弹的走私犯呢?
谢三浪一时迷茫。
李澜生接着说道:“所以,我毫不犹豫地开枪了,可惜那时我的枪法着实不尽如人意,子弹竟擦着走私犯的脑袋钉在了树上。因此我不得已又开了一枪,第二枪……则命中了他的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谢三浪赶紧追问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他捂着自己的脸,掉头就跑,我便拔腿就追。我们在林子里足足跑了半个小时,最终,跑到了那处矿坑中。”李澜生轻声道,“我了解那种地方,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塌方和爆炸,所以我开始轻言细语地劝说他,希望他能放下武器。但没想到,他居然转过身,一枪击穿了我的肩膀。”
“嘶……”谢三浪吸了一口凉气。
而李澜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他继续说道:“我的枪掉在了地上,匕首也在奔跑中不知落在了何处,因此只能扑上前,与那走私犯近身肉搏。他是个打架的好手,哪怕是瞎了一只眼睛,也把我压制得动弹不得。但是他没有想到,当时的我们正身处矿井之上,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。而我,则利用了这一点,在最后关头,将他推下了井口。”
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他想起了从山崖上跌落的胡灵,想起了那滩挂在灌木丛中的鲜血。
李澜生也在这时转过了头,他望向谢三浪道:“后来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夜不能寐、整宿噩梦,不管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,看到的都是那个走私犯的脸。我质问自己,他是必死之人吗?他还有父母妻儿、亲朋好友吗?他是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?没有谁能回答我。”
“李先生……”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。
李澜生抬起手,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,他说:“所以,少爷,你要记好了,不杀不必死之人,也不做问心有愧之事,才能真正高枕无忧。”
“那……”谢三浪顿了顿,“那李先生您,除了那个走私犯外,是否还杀过不必死的人,做过问心有愧的事?”
李澜生一凝,呼吸停滞住了。
眼下,高悬天角的月光正洒在他瓷白无色的脸上,将他面容间的一分一毫都映得无比清晰。
谢三浪可以看见,当自己问出这话后,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很多。
“李先生。”谢三浪再次叫道。
李澜生依旧未答。
谢三浪却不再追问了,他转而说起了其它:“李先生,今天下午,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人说,坤疤投靠了玉腊‘黑狗儿’,他被您的手下追杀得浑身是伤,不得已去求了‘黑狗儿’的庇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