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苔继续说道:“去年九月的时候,糯赛街的铺子还在,只是门前换成了麻石板路。前些日子,我听说玉腊警察署将糯赛街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,似乎……我们的铺子,也被砸烂了。”
李澜生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玛苔在这时苦笑了一下,她说:“阿哥,我都长到这么大了,还念着以前的事,是不是很可笑?但是,对于我来说,在糯赛街的日子,要比在张九时好上一千倍、一万倍,那个时候,阿哥你在,阿风哥哥也……”
这话没有说完,玛苔便戛然而止,她小声地啜泣了起来,眼睛越哭越红。
而李澜生也终于偏过头,看向了她。
“抱歉,”玛苔背过身,抽噎着说道,“是我任性了。”
随后,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小姑娘快步离开了二楼书房。
门扉合拢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屋中重新陷入了死寂之中,蜡烛的火苗跳了跳,倏地一闪,暗了下去。
李澜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坐在椅背上,他的额间突然冷汗涔涔,面容也一下子变得格外惨白,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。
过了很久,也或许只有一刻钟,当玛苔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上时,李澜生霍然起身,撑着藤椅的扶手伏在桌角干呕了起来。
而等忍过这阵眩晕与恶心后,李澜生缓缓抬手,拉开抽屉,再次拿出了那只巴掌大的铁盒。
盒盖打开,漆黑的药块依旧整齐地码着,一股甜腻腻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很快溢了出来。
李澜生就这么在黑暗中盯着盒中的药块看了许久,最终,他将铁盒重新盖上,塞回了抽屉深处,并用力地推到了底。
“不行。”他哑着嗓子,喃喃自语道。
此时,天已经很亮了,但云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的,其间没有一丝波纹。
远处的山麓上飘荡着几缕如细纱一般的薄雾,让人仿佛来到了人间仙境。不过没多久,当太阳升上当空,天气变得潮热,那如细纱般的薄雾也很快随风散去。
山的另一侧,一片罂/粟种植园正在烈日的映照下散发着妖异的颜色,那仿佛是一片沸腾的火海,即将漫过山头,烧向云湖。
谢三浪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。
他猛地坐起身,并快步来到门边,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,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玛苔。玛苔坐到了廊厅前的小阶上,低着头环抱着肩膀,身体抽抽搭搭。
坤疤不知对玛苔说了什么,这个尚还年轻的小姑娘忽然捂住了脸,失声痛哭起来。
吴蓬和吴丛以及其余“捧勐”都在旁侧站着,但谁也不敢抬头正眼看一看那泪水涟涟的姑娘。
坤疤俯下身,声音轻柔地安慰了起来,他说:“玉腊太危险了,李先生说了,大小姐若是真的放心不下,就在翡翠寺里烧些纸钱,聊表思念。”
玛苔却大声回答:“你不懂,你根本不懂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两人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争执?谢三浪并不清楚,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玛苔的身影,直到这个年轻姑娘消失在了廊厅尽头。
吱呀,“捧勐”挡住了门缝一角,谢三浪被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。他靠在墙上,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——谢海儿被拐走的那个下午。
当时,他八岁,妹妹三岁。戏园子的老板令他去前院跑堂,他便把谢海儿留在了后巷的台阶上。
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饴糖,在谢三浪离开前,抓着他的手,奶声奶气地说:“哥哥,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谢三浪拽了拽小姑娘的羊角辫,笑着说,“哥哥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然而,等他肩上搭着抹布、顶着一头热汗回来找海儿的时候,人却消失不见了。
谢三浪依旧记得,那块饴糖,是自己在廊桥下摆了三天小摊才挣来的。
而现在,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。
十五年中,他走过了长亭的每一条弄堂,找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。他去了金地,来了莱邦。他扮过和尚、装过哑巴、给人磕过头,也被人打断过肋骨。
每当遇到一个长得像谢海儿的女孩,他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眼。在每一次失望后,他都要告诉自己,下一次一定会找到妹妹。
而现在,那个属于谢海儿的金镯子就戴在玛苔的手腕上。
谢三浪的神色渐渐沉凝了下来,同时,无数个念头难以抑制地浮出了他的脑海——
玛苔会是谢海儿吗?倘若是,她又为何成了李澜生的妹妹?倘若不是,那谢海儿的金镯子又是如何戴在了她的手上呢?
还有,胡灵口中的“波虎”师傅是谁?会是坤疤吗?如果是坤疤,那坤疤难不成就是出身玉腊慈善堂的“好心人”?
以及,大火之下的百人坑大案和李澜生有没有关系?贺树强、黄翠兰夫妇与陈长风警长又是为何而死?
当然,最重要的问题是,李澜生杀人,是在因何而杀人?真的是